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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哥

2018-10-09 16:00:49 作者:瑶草 来源 浏览次数:0

下午三点,给大哥打电话,告诉他我准备动身去他家。大哥正带着外孙在楼下散步,听说我要过去,立刻在电话里嚷嚷:“是琛琛要来吗?已经坐上车了吗?”

我说:“大哥,是我和琛琛一起过去。”

“那你们坐上车了吗?我去桥头接你们,你们找不到的。”

“不用不用,大哥,天冷,你就不要跑那么远的路,我们能找到。”

刚坐上公交不久,大哥的电话又来了。

“我已经到桥头了,就在公交站台。”

我突然就想起了父亲,他在世时,也是这般大声说话,唯恐天下人听不见似的。

西门桥到了,车尚未停稳,女儿说她已经看见大舅舅了。我和女儿下了公交,大哥看了我一眼,他的小外孙一头扑上去抱住了女儿,大声叫着:姑姑……姑姑!

这小家伙,眼里只有姑姑,全然忽略了我这个姑奶奶。

大哥带着我们走下桥洞,穿过去后便是很长的一段渠道。八年前我曾在这里走过几次。如今走过,内心依然有些酸涩。

女儿闻到了红薯香,停下了脚步。大哥的小外孙先一步冲向了烤红薯的铁桶。

“想吃?”

女儿笑着点头,我走过去挑拣时,大哥也跟了过来,问几块钱一斤?

我竟是忘了问,因为在我的认知里,既然是决定要买的,就不必去问价,问了多少都要买,又何必多此一举?

但大哥一问,让我觉得温暖,瞧!有人在为我操心,多好!

“我也要吃,还有我妈妈。”

大哥的小外孙疾呼。

“这小没良心的,就想着你妈妈,还有姥姥呢。”

我挑出四个红薯,卖红薯放秤上,说是四斤,二十元。

大哥说:“二斤。”

把我逗笑了,赶快拉上大哥往前走,这大银川真是磨炼人,看把我老实巴交的大哥都“炼”成啥样了。

女儿提着红薯走在我旁边,大哥的小外孙一刻也闲不下来,上蹿下跳,感觉就在大哥的脚前脚后绕着,害我好担心他绊着了大哥。

“这小家伙,自我炫酷的节奏停不下来。”

女儿笑着对我说。

“他要再敢拍打你大舅舅,我就捶他。”

女儿哗哗大笑。

“女儿你知道吗?八年前妈妈就是在那里做的手术。”

抬头处便是区眼科医院,八年前我眼睛一度接近失明,四处奔波检查的结果是“脉络膜新生血管”疾病。

那是一段接近黑暗的日子。

在决定手术日期后,我回了趟下马关老家,当时大哥尚未搬居银川。我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,一个人坐着班车,摸索着走进了大哥家的院落。

“大哥,带我去看看妈吧,我想给她烧点纸。”

大哥什么也没问,带着我去镇上一家卖烧纸的地方,看着我在那里,将一摞摞的纸摸来摸去,那是我买东西最慢的一次,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摸什么,或许是在找一种感应,这种感应会让我相信母亲会收到我将要传递给她的念想。也或许是别的什么。总之我在那家店里待了很久,大哥一声不吭站在我旁边,我的手摸到哪里,他的眼神追到哪里。

母亲当时埋在卢家塘的一片柠条地里(父亲去世后便迁往罗山坡上与他父亲相依相伴了)。大哥骑着摩托车带着我,十几里的路,我靠在大哥的背上,默默流着眼泪。想着一双儿女尚且年幼,想着以后的工作有可能结束,想着一日三餐,想着我将被困在一个小屋子里,再也不能健步如飞、再也不能飘飘欲仙……我的内心满是悲伤和绝望。

母亲的坟茔静静伫立在阳光下。

母亲在世时,所居住的院落常常令人如沐春风。如今她长眠的地方,竟也这般温暖静谧。

大哥陪我跪在母亲坟前,帮我点着纸,我们烧得很慢,天气好得出奇,没有一丝风尘。我只想看看母亲,也让母亲看看我。因为我清楚,或许下次到来,我需要借助另外一双手的牵引才能跪俯在母亲膝下,趁着现在我还能看见母亲坟前洒满的阳光,我尽量多看一眼,再看一眼。

我永远忘不了,当所有的烧纸皆化为灰烬后,无端旋起的一股风,将尚有余温的纸灰洒了我一身。

大哥站起来,在母亲坟前转了一圈,捡去几片牧羊人丢下的垃圾,用他宽大的手掌在母亲坟头使劲按了几下,又轻轻拍了拍。

“走吧,你还要赶车呢。”

我一动不想动,很想一直这样守下去,守着母亲,就像守着一份安宁,守着一份久远。

“眼睛不好,就不要哭。”

原来大哥知道我眼睛的事,但他自始至终没有问过我,直到他把我送到车站,看着我坐上车,车开动时,我朝着车窗外看了看,大哥那张四四方方的脸冲着我坐的车窗。

我原本以为他下了车就离开了。

 大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,门打开了,大嫂笑盈盈站在门口。

“他四娘来了。”

不知从何时起,大嫂用“他四娘”替换了我的乳名。

大哥让出门口,示意我和女儿先进,哪有这般道理?我推着大哥进了屋,大嫂忙着给我们泡茶,大哥进了里屋,再出来时,身上的棉衣不见了,露出里面的一件灰色羊绒衫。

记得我刚参加工作时,大哥从下马关到同心看母亲,我偷偷跑到市场给大哥买了件羊毛衫。

那时候我的工资也就一百多块钱,整数一百交给母亲,剩下的零钱留下来自己花。我一向不爱买零碎,衣服基本上都是三姐买给我穿,所以每月二三十块钱已经感觉像个大富翁了。

大哥穿上我买的羊毛衫,啥也没说,就是那种——你让我穿我就穿的逆来顺受的样子。倒是母亲,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。

后来小哥说:为什么你们都疼大哥不疼我?

这话好奇怪,你不也最疼大哥吗?再说了,你那么强大,我们也没办法疼呀。我们已经习惯了对小哥的依赖,总感觉小哥无所不能,无所畏惧。

大哥则不同,他沉默到有些木讷,老实到有些怯弱。我们生怕他在旁处吃了亏去,所以就格外用心一些。

女儿带领大哥的小外孙开始分解红薯,她剥开一个分两份递给大哥大嫂。

大哥远远坐在沙发的另头,大嫂坐在我旁边,她吃东西一向细致,数十年过去了,大嫂留在我记忆中的印象,依然是她初到我家时的样子。

那时候我们家里穷,镇上的姑娘是不会嫁到我家来的。据说当时大嫂的娘家长辈也是不乐意这门亲事的,后来见了大哥,都说这孩子长得太好看了,因此才让大嫂成了我大嫂。

话说我小哥的俊美是有目共睹,众口一词的。然而母亲却说:还是你大哥长得好些。

其实呢,我的两个哥哥都是标准美男子。

“你看你大哥,上次住院,害你们都跑来跑去的。”

大嫂不说,我倒忘了。前段时间大哥生病住院,正好我在银川,便惦记着过去看看。问侄儿在哪家医院,侄儿说:桥头医院。又问桥头医院是哪里?回曰:西门桥头。

于是和女儿收拾出门,快到公交站点时,给妹妹打了个电话,问她去不去医院看大哥?妹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是在我二姐家。

这一般情况下她周末是不会去二姐家的,我心没来由的紧张了一下。然后妹妹又说三姐也在二姐家。我更不淡定了。

“是不是小姐不舒服?”

我们习惯将二姐唤作小姐。

“没事没事,小姐好着呢。”

妹妹越是这样说,我越是内心惶恐不安。

当机立断,暂缓去医院,先去二姐家看看。

我和女儿坐上公交,女儿握着我的手,我的手在发抖。女儿安慰我说不会有事的,先别自己吓倒自己。

这事由得了人吗?小姐病病歪歪很多年了,我怎能不担心?

车刚刚驶过西门桥,妹妹的电话来了,说她和二姐也要去医院看大哥,让我们在医院等。

一颗心落地。西门下车,回头走了不到两百米,抬头一看——人民医院。

这分明是“人民医院”,偏要说什么桥头医院,真是混淆视听,引人误入歧途。

我和女儿很顺利找到大哥的病房。大哥倚着被子,全然没有病人该有的“虚弱”。

“这是咋了?哪里不舒服?”

大哥侧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片子和化验单,递到我手里。

“心脏疼。”

我拿着片子,前后左右看了一遍,不懂。又拿起化验单凑到眼前,依然不懂。

“我看不懂。医生咋说?”

“谁知道呢?昨天住进来时来了个大夫,问了问,给戴了这么个东西,说是监测。今天早上拍了这个,大夫到现在没见。”

这恐怕是我有记忆以来大哥在我面前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。

“张思聪,男,63岁。”

我能看懂的也就这几个字了。

63岁,天啊,我大哥啥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?我突然像被针刺了一样。抬起头呆呆看着大哥。

“琛吃毛栗子。”

大哥将床头柜上的一个纸袋递给女儿,他的头发早已花白,但我从没感觉到他老,我一直以为大哥五十多岁。然后我就失忆了。

那年父亲病重,我们搬他回了下马关老家,住在离镇子十里外的小哥的洋芋库上——我们称之为“卢家庄园”。

小哥平时住在银川,留着操心库上的是大姐和大姐夫。大姐夫是个勤快人,我小时候创造过一句名言:我姐夫担上水比驴跑得快。

绝无贬义。只是用一个小孩子所能想到的词汇表达了对姐夫的钦佩之情。

我勤劳的大姐夫在库上养了一窝兔子,还有一只狼狗。

下马关的九月已有些凉意了。那天下午,父亲好不容易睡着了,我蹲在台阶上洗刷父亲换下的衣裤、褥单。大姐窝在厨房的炕上翻杂志。大姐夫说是要宰一只兔子,大哥在一旁给帮忙。

大哥把兔子的内脏拿去喂狼狗,谁知闻到血腥味的狼狗红了眼,一口咬住了大哥。

我听到大哥的咆哮。真的,那是真正的咆哮!我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,大姐夫正奋力拉扯着拴狗的铁链,大哥弯着腰,双手抱着肚子。

我当时就吓傻了。

“把你大哥扶进去。”

大姐夫拴牢铁链,拾起旁边的一根木棍就往狼狗击去。我不敢看,扶着大哥往屋里走。进屋后,大哥掀开衣服,肚子上好几个血窟窿。

我蹲在旁边,哭着一遍遍问他:咋办?大哥。咋办呢?大哥。

“幸亏是我,一把拧住了狗头,不然今天肚子让倒了。”

大哥吸着气,让我找来一条毛巾,他捂在伤处,然后裹紧衣服,告诉我他得去趟镇上,打一针狂犬疫苗。

大哥骑着他的摩托车去了镇上,两个小时过去了,他没有回来。三个小时过去了,他还是没有回来。我心急如焚,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天眼看就要黑了,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大哥摩托车的吼声。

一直到夜幕整个拉开,大哥的摩托车声终于从大路的那头响了过来。我跑出去,站在院子里等着。大哥将摩托车停下,我撵过去,拉着他问:咋样了?

“下马关没找着,我跑到韦州才打了一针。”

韦州距离下马关四十华里。

如今你让大哥一把拧住狗头?

四点多了,大嫂张罗着要给我们做饭,我惦记着再去看看二姐,便起身向大哥大嫂请辞。

“吃了饭再去嘛。”

“留着过年了来吃,我先去小姐家转转,也好几天没去了。”

大哥站起身,一声不吭看着我和女儿穿上大衣、围上围巾。

出门下楼,拐过楼梯之前,抬头再看看他们,一对半老不老的亲人眼巴巴也在望着我。

傻傻笑了。希望大哥大嫂看到的还是那个整天黏在他们身边的小四妹。

如此,我们便都不会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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